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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 电

(《出路》连载二)
稿件来源:共产党人20期 作者:马慧娟 发布时间: 2020-11-03 | 打印 | 字号:TT

  大家都点着煤油灯的时候,华兴村和高干梁也没啥区别,但自从华兴村通上电,这种差别就开始显现出来。光是远远看着华兴村,心里都是明亮的。再看看高干梁,一盏煤油灯照着巴掌大的一点光亮,越看越黑眼。这种变化对父亲是个打击。想当初,他也是给华兴村当过大队会计的人。他来高干梁,是完全的不得已,背后的故事父亲不愿意提及,但眼看着有了差距,父亲心里还是很失落的。

  现在的村支书老白是和父亲光着脚一起长大的“联手”(朋友),两个人曾经一起上山,一起念夜校。即使后来父亲搬去了高干梁,他们俩情谊还是没有变。思前想后,父亲决定去找支书,询问有什么办法让高干梁也通上电。父亲的询问吓了支书一跳,他问父亲:“老哥,你想啥呢?给高干梁拉电,怎么拉?就算人家水电局愿意拉,你们那山大沟深你不知道吗?没有路,电杆怎么进去?老哥,人还是要现实一点呢,再不要纠缠了!”

  父亲不回去,他撵着支书不放:“山大沟深咋了,凭啥你们四个队都有电了,就不给我们拉?难道高干梁不是共产党领导的天下吗?”

  “咋胡说呢?那肯定是党的天下,只不过你们那个地方太麻烦了,你让党咋办?”

  “我不管,你帮我问问水电局。还是这句话,华兴村五个队,凭啥拉了四个最后一个不管,你这个村支书是咋当的?”

  关系熟了,不在乎谁骂谁两句。抬完杠,父亲认真地对支书说:“兄弟,我没给你开玩笑,你看看咱们华兴村因为有了电,现在多亮堂,你不能让高干梁继续黑眼呀!”

  支书点点头说:“老哥,你说的这个事情我也想过,确实有难度。咱们高干梁就那么几户人,还住得七零八散的。因为这几户人去拉电,成本太高了。你也要理解党的难处不是。这件事情你也先别着急,我慢慢给咱想办法。”

  父亲叹口气,扭头看着门外不说话。作为一个家族的长子长孙,他从10岁就跟着舅舅进山割竹子扎扫帚养家糊口,对于过好日子,他有着不同于常人的执念。在高干梁生活了这么久,高干梁的现状他比谁都清楚,但也只有高干梁是他的容身之处,那里有他的土地,他的牛羊,他的老婆孩子,那里才是他的王国。

  看着父亲抿着嘴不说话,支书也叹口气:“老哥,你的心思我知道。拉电这个事情我记住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先给高干梁争取。”

  天擦黑的时候,父亲站在了大咀梁上,远处的华兴村亮起了电灯泡,好像把天上的星星抓下来撒了出去,散落着点点光芒。而近处的高干梁,煤油灯照出的光晕在夜幕中晃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快步跑下大咀山,父亲知道,我们都在等他回家。

  那年夏天,父亲把庄稼完全扔给了哥哥和母亲,三天两头地朝华兴村跑。母亲问父亲:“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地跑啥呢?”父亲不说,问急了就会说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气得母亲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和后背,再也不想搭理父亲。

  整个夏天过去了,整个冬天过去了,高干梁的桃花开了的时候,父亲对母亲说:“咱们高干梁要拉电了。”

  “你做梦说胡话呢吧,就咱们这几户人,人家水电局给你拉电,人家图啥,看上高干梁的山高了还是沟深了?”母亲以为父亲在开玩笑。高干梁的现状让大家早已认命了,电这么先进的东西怎么会和高干梁有关系呢!

  “高干梁咋了,高干梁也是国家的一部分。拉个电咋了?真是的!”父亲对母亲的话很不接受,两个人没说到一起,又是一阵子言语上的争吵,最终谁也没说服谁。

  支书满头大汗喘着粗气来到了高干梁,让父亲把村里的人喊到了我们家。村里那会也没多少人,八户人家分成了二十几户,还因为前年的移民搬迁,搬走了几户,剩下的也就十几户人家了。

  村里就那么几户人家,三三两两的都到齐了。大家不耐烦地盯着村支书,心说啥事赶紧说,说完了还上地去呢,谁有时间陪你?

  看着人到的差不多了,支书清了清嗓子:“忙天,把大家喊来有这么个事情,大家也知道,华兴拉上电也一两年了,高干梁一直没拉上。从去年开始我就在跑这个事情,现在终于有了一些眉眼,水电局终于批了这个事情。但大家也知道,高干梁山大沟深,连个路都没有,说拉电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们商量了一下,有这么个解决办法,就是水电局出材料,出技术人员,咱们自己出力,挖栽电杆的坑子,把电杆拉进来,再栽起来,这样就能通上电了。大家看咋样?”

  支书的话让大家有点懵,木讷的脸上更加迷惑。一时之间,大家反应不过来,也就不知道怎么回应支书。支书等了半天也不见个人说话,顿时就毛躁了起来,站起来说:“再说一遍,要给高干梁拉电,你们就说,你们出不出力?真是的,平时一个个牙岔大口,话比谁都多,这会儿都哑巴了。要不想出力,你们就继续黑眼着去,我也不管了!”

  父亲笑着把支书拉住打圆场:“支书,你就别给我们耍脾气了,拉电是个好事,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咋会不愿意!大家伙说是不是?”

  支书本来也就没想不管,父亲一说,又坐下了。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说这是个好事情,咱们就出点力,有啥不愿意的。

  但还是有人不愿意。“高干梁人老祖辈手里没有电还是活着呢,那么高的山,电杆咋拉上来,我看你们还不是在这里耍把戏呢?出那个力气干啥?”贵生家的女人说出让人翻白眼的话。她的话让大家都很反感,但一群男人又不好和一个女人计较。村里辈分最高、资格最老的四叔说:“贵生家的,支书为我们争取来这个机会不容易,有电了庄里也就亮堂了,我们出点力也没啥,多的话就再不要说了。”

  尽管这件事情是父亲闹腾着村支书促成的,但在这种场合,他没有过多的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家的意见,心里独自谋划着。

  商量差不多了,村支书说:“那就按照四叔提出的,一家人出两个工,尽量是男人。一旦这个事情开始干,就不能停。还有一件事情,你们高干梁一直以来也没个小队长,我们村委会商量了一下,就让老马当吧,正好也协调一下这次拉电的事情。”

  1985年,我的父亲成了高干梁第一任小队长,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拉电这件大事。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家决定了的事情,到出工的时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春耕之后,拉电正式提上了日程,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两个技术员住到了我们家的碎房(小房)里。父亲和母亲搬去了厨房,把家里最好的碎房腾出来给两位技术员住。拉电要用的铝线,分电线的瓷器做的电线葫芦(吊瓶),一批一批地用毛驴驮了进来,堆在我们家东边的院墙边上。

  电线葫芦是用稻草成串成串裹起来的,在暗黄的稻草里面露出鹁鸽胸脯一样耀眼的细密的白。铝线规则地缠绕在转盘上,让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样细心的人才能把这些铝线缠得那么紧致。这些东西的堆放让我的小联手们又艳羡不已,三五成群地围在我们家的院子里不走。

  我不喜欢煤油灯的摇曳,晃得人心里着急。我对电充满着期待,我也干不了啥,就守着那些电线葫芦和铝线,不让我的小联手们动它们。因为在某一天,这些电线葫芦被人抽开稻草绳子拿走了一个,我生怕丢得多了就不够了,不够了我们的电可咋拉?

  我6岁了,看着这些电线葫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但我们家的白驴才两岁,就跟着自己的妈妈老白驴参与到拉电的工程中去了。作为高干梁长大的孩子,骑驴是最基本的技能。我没有白驴的力气大,但我能骑它。大嫂拉着白驴,我骑在驴背上,抱着一包馍馍和洋芋,这是大嫂给父亲、大哥和三哥准备的中午饭。他们一大早就上工了,父亲当了队长,除了多出一个工外再没有任何特权。我们是去送饭,白驴要去替换自己的妈妈拉电杆。

  山路颠簸,我被白驴晃得头昏脑涨,但我又不能下来走路,我的两条小短腿根本跟不上大嫂。上了大咀山顶向背面看去,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半山腰的一个电杆坑子跟前忙活。两米多深的坑子,完全就是靠几个小伙子手工挖出来的。而另外的人则在山脚下忙着朝坑子跟前拉电杆,他们就像一群蚂蚁,拖着沉重的电杆在山上蹚出一条路,拖半截,缓一缓再拖,勉强有点路,就架在车上挪半截。拖电杆的速度赶不上挖坑子的速度,所以,两拨人总有一段距离。

  电杆一路翻过大咀山栽进高干梁,最后一根电杆在大咀山上落脚的时候,伴随它的是响彻山巅的号子。这一天,水电局加派了好几个技工,年纪最长的黑脸技工挥着胳膊组织大家拖电杆。拍完最后一锨土,就到了架线的环节,墙角的电线葫芦渐渐地少了,银色的铝线先一步照亮了人的眼睛,在太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变压器安放在了碾麦子的大场上。大个子技术员小于拿着我们家填炕的长叉棍,把连接线路的洋拐子挨个捣了上去,高压电就变成了照明电。高干梁的夜晚明亮了起来,那个管着电灯的开关确实让我们惊叹了好久。哪怕是白天,我们也想去拉扯它。那“吧嗒吧嗒”的声响在我们心里奏起了华美的乐章,一明一暗的灯光让我们对远方充满了向往,在眼前编织着金色的梦想。G

  (未完待续)

  (作者系第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谢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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