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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春天比以往更温暖些

《诗在远方——“闽宁经验”纪事》连载之四
稿件来源:共产党人16期 作者:何建明 发布时间: 2021-09-03 | 打印 | 字号:TT

  春天来了!1997年,宁夏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也来得格外温暖些……

  打从福建回来以后,宁夏扶贫工作的节奏也显得比以往快了不少。年前宁夏军区在固原隆重举行了具有重要意义的“百井扶贫”工程竣工庆祝大会,水利部、解放军总政治部、国家民委、兰州军区及自治区领导都到会祝贺,这是因为“井”和“井水”在西海固一带实在太为百姓需要和期待了。在国家有关部门的联合协作下,兰州军区某给水团派出官兵奋战10个月,在宁夏南部山区的8个县打成100眼机井,总成井深度达12000米,日总流量10.4万立方米,可以解决20万人和200万头牲畜的饮用水问题,同时还能浇地34000亩。在自古“滴水贵如油”的宁夏南部山区一下子见到如此多的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特大喜讯,所以“百井扶贫”工程竣工庆祝大会是必须开的,而且异常隆重。我之所以对这件事特别在意,是因为这个兰州军区某给水团是我的老部队下属的一个英雄先进团。这个给水团原来是基建工程兵水文地质普查指挥部下属单位,而我最早就是这支部队的新闻干事。1983年全军大裁军后,这个团改编到了兰州军区,而他们的任务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帮助干旱山区人民打井找水,这也正是人民军队为人民的宗旨所在。我能想象,也知道,官兵们在“滴水贵如油”的西海固大山中打出日涌10万立方米清水的井是怎样的艰苦!

  记得当年我写过一篇散文记述这支部队。为了赶时间为缺水的西海固老百姓打井,他们放弃了冬季训练和整训时间,寒冬腊月仍然在黄土陇地上找水打井。因为早晨太冷,钻井中队的指导员就带着大家绕着钻机跑步,一直跑到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这个故事让人极为感动,后来我将其写成了一篇纪实散文刊发。

  尽管此事已过去20余年,战友们向我讲述的在六盘山一带找水打井的艰难往事仍能勾起我的几缕情丝,用简单的一句话说:那个地方少见的缺水,少见的寒冷,还有少见的穷困……

  现在,福建人把对口帮扶的重任扛在自己的肩上,他们将以怎样的情怀去拥抱祖国西北的那片土地?全国人民特别是宁夏人正在热切地等待着……

  “我们不说,少说,先把事情做好。”这是福建人的作风和为人之道。果不其然,1997年元旦刚过,两地合作的第一个项目——西吉与莆田马铃薯淀粉加工合作项目在银川签约。

  “没想到宁夏的马铃薯竟然这么好吃啊!”莆田人签完约,接过西吉人送来的烤马铃薯,越吃越觉得有滋味,豪言道,“我敢打赌,这么好的马铃薯拿到我们那边去,一个马铃薯换回一只海参!”

  “这样啊?!”这是宁夏人最喜欢听到的好话。因为马铃薯是西吉农民的主要食物之一,且由于海拔高、气温低,生长周期长,所以其口感好、耐贮藏,在全国马铃薯中品质居上,故西吉素有“中国马铃薯之乡”的美誉。西吉马铃薯,自古出名,一个县的马铃薯种植面积达百万亩,平均亩产近2000公斤。农民每家每户种的、吃的,百分之八九十都是马铃薯。

  福建人到宁夏最先关注到的就是马铃薯,就像宁夏人到福建后当地人喜欢先请他们吃海鲜一样。

  一个“好吃”,再一个“比国外的马铃薯片不知强多少倍”,因为这样的“第一印象”,加上宁夏漫山遍野、随处可见的马铃薯,所以福建人来到宁夏做生意,目光自然而然先盯在了马铃薯上……

  这是生意人的眼光。双方都得实惠,也符合民情。

  然而福建的领导们则把深情的目光投向宁夏的每一片干渴与贫瘠的土地,去寻找最需要帮助的那些点与面。1997年3月,六盘山上的积雪尚未开始融化,以福建省政府办公厅党组成员、省对口帮扶宁夏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林月婵为首的一行人便来到宁夏。

  “我是奉习近平同志的委托,先行前来了解和考察一下两地对口帮扶协作项目的……”林月婵一下飞机,就把自己此行的任务告诉宁夏的同志。之后的十几天里,这位干脆利索的福建女干部带着考察组人员,按照习近平同志的指示,重点对拟定的两地合作的相关工作进行了认真考察。也正是此次全范围的实地考察,林月婵等福建同志对宁夏全区在当时和之前的贫困现状有了较为全面的了解。

  “黄河百害,唯富宁夏。”在我采访林月婵时她感叹地反复说着这句话,后又说,“可在宁夏却也有贫富的天壤之别现象啊!”

  原来宁夏的地形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区块:北部宁夏平原系黄河自流灌溉区,南部则是六盘山山区和干旱带。前者由于历史上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兴了黄河之利,农业相对发达,并且出产闻名的“宁夏大米”,素有“塞北江南”之称;后者则是干旱居多的贫瘠之地,尤其是西海固地区,这里年平均降水量不足180毫米。“等于我们福建沿海台风季节老天爷翻一回脸的降水量……这不把人和牲畜渴死才怪嘛!”福建人第一次听宁夏当地人介绍缺水的情况后,惊得半阵子没合拢嘴巴。

  “旱的年份,颗粒无收。”宁夏人说。

  “真的颗粒无收?”福建人有些不信。

  “就是这个样。”同心县的人对林月婵他们说,“远的不说,1980年到1982年,连续3年县上50万亩旱地作物就是颗粒无收。”

  “那百姓吃啥呀?”这样的事对福建人来说,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但令他们更想不到的是,一旦遇到这种年份,这些干旱地区的百姓想吃上、用上清水,就得花十几元甚至二十多元才有可能买回一桶水……

  “哎呀呀,本来他们就穷,庄稼没了,还要出那么高的价钱买水喝,这日子怎么个过法嘛!”林月婵一行人听到这儿,双脚都跺了起来。

  宁夏当地人尴尬地搓着手,低头轻叹:“唉,我们过去就这么过来的……”

  “不能再让我们的宁夏亲人过这种日子了!”福建人揪心而又郑重地说道。为了在即将召开的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上让双方领导能够确定具体合作项目,林月婵他们与宁夏扶贫办等部门的同志初步确定了四个方向:打井打窖、坡改梯田、移民“吊庄”、希望小学。

  打井,我们上面已作介绍。兰州军区某给水团和百姓自救中就有许多例证。打窖也是宁夏山区农民和科技人员想出的一套抗旱办法:在山坡上打个地窖,配合拦水沟,把雨季时沟、峁、墚上的雨水、积雪、冰块蓄起来,然后留着给人畜及浇地用。这样的一口窖,建设费用约400元。在林月婵他们去之前的1996年,宁夏推出这个项目后,群众打窖的积极性很高,只是计划中的42万眼窖,3年中才打了10万余眼,资金和时间都给自治区各级政府带来很大压力。“一眼窖所蓄的水绝对不够一户百姓用的,所以规划是帮助每户农民打5眼窖。这5眼窖什么时候打好,需要多少资金,对我们宁夏来说,又是个不小的难题。”宁夏同志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林月婵等福建人倒苦水。

  移民“吊庄”,这是宁夏在解决贫困地区移民实践中所探索出的一个创举。它有两种形式:一是本县境内“吊庄”,贫困农民不出县,搬迁距离近,所移民的人员不改变隶属关系,到新地方以后由县里调拨给每人两亩耕地,每户两间房、一口水窖和一年的生活口粮以及种子、肥料,第二年待生活、生产安排就绪,全家再搬迁来正式定居;二是县外“吊庄”,由自治区指定地点划给宜耕荒地,由迁出县将搬迁移民组成新的村镇,并领导开发建设,隶属关系也不变,虽然出了县,仍是原来县的一部分。两种做法的共同点是:一是迁移到新地方以后,原来的承包地不收回,愿意的可继续耕作;二是移民可以在新的地方试一试是否生活得下去,愿意生活下去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可以不迁;三是一户中如有部分人愿迁、部分人不愿迁的可以作不同选择,把家“吊”在两处也行,相互关照;四是集体搬迁,仍能保持原来的左邻右舍以及宗亲关系,尤其是少数民族更有保持民族风俗习惯的方便和自由。

  建希望小学是当时全国都在推行的一件大事。再穷不能穷教育,孩子不能没学上,这就是国家下了巨大决心的“希望工程”。

  “但我在考察宁夏山区百姓的情况后,又提出了医疗卫生和支教方面的项目建议。”林月婵谈起这事时又激动起来,靠在椅子上的整个身子也剧烈地抖动起来,“我当初到山区的那些农民家去看,尤其是跟那些妇女姐妹们聊的时候,知道她们因为缺水和卫生条件差的原因,患妇科病的比例超高。甚至有的女孩子月经才来没多长时间就患上妇科病了……很可惜,也让人心疼!”

  “穷有客观原因,但没有文化是永远改变不了贫穷命运的。我在考察时发现,那边虽然九年义务教育国家包了起来,但中学教育由于师资缺乏及师资水平相对较低,这样县以下的中学生生源越来越少,其次是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的孩子的比例太低。如果不在教育上下功夫,贫困家庭很难真正摘帽。所以我后来向省里、向近平书记多次呼吁要在两地帮扶项目中增加医疗卫生和支教两个方面……让我欣慰的是,近平书记和省里的领导对这两件事都很支持。”

  林月婵此行其实除了受习近平同志委托,为进一步有针对性地落实两地对口帮扶项目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为省领导第一次来宁夏参加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打前站。

  “来了!来了!贺省长、习近平副书记等都来了……”4月15日下午,福建代表团抵达银川,一行共35人,用宁夏人的话说就是“我们海边的亲人来了!”那几日这种“家里来了亲戚”的浓浓的亲情气氛,也感染了当时的银川城。

  4月16日上午,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正式召开。时任福建省省长贺国强、省委副书记习近平等福建代表团全体成员出席会议。时任宁夏回族自治区党委书记黄璜、自治区主席白立忱等自治区领导出席会议。就在这次会议上,作为福建省对口帮扶宁夏领导小组组长的习近平同志发表了热情而又深情的讲话。

  习近平同志的讲话,许多当年参加会议的宁夏扶贫战线的老同志仍记忆犹新。他们告诉我,习近平同志的讲话既有高度又很实在,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习近平同志说,在1996年9月召开的中央扶贫开发工作会议上确定福建与宁夏为对口帮扶对子,这是党中央、国务院对我们的高度信任,是历史赋予我们的光荣责任。

  宁夏的同志对我讲,他们当时在听习近平同志的讲话时,就有种与众不同的感受:“比如他这句话里的一个‘高度信任’,一个‘光荣责任’,换到别人的口中说出来,可能就是大话、套话,但在他的声音和语调中,我们能深切感受到它的真诚、真挚和掷地有声。你看这话中不是有两个‘任’字吗?难道它不就是一位我们亲切和敬爱的党的领导人内心所担起的历史性大任吗?”

  大任大任,斯于大任!中国数亿百姓的扶贫与脱贫重任,落在中国共产党人的身上,谁人能将此大任自觉地扛在肩上并努力实现奋斗的目标?

  习近平也!历史走到今天,已经作了最响亮而有力的回答。2020年完成全国脱贫任务,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来的,也是在他任中国共产党总书记和国家主席的岗位上实现的,难道这还不足以让我们认识“大任”之意吗?

  如古人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中国扶贫、脱贫的伟大战役,可谓“天降于”习近平及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身上。这是历史的选择,也是中华民族现实之大幸。

  1997年的宁夏人,其实还没有几个人真正熟悉和了解他们的“亲家”习近平,只知道他是福建省委副书记和福建省对口帮扶宁夏领导小组组长,而且非常年轻(时年44岁)。其实,绝大多数宁夏人还不知道习近平在出任福建省对口帮扶宁夏领导小组组长的8年前,就在福建宁德地区任地委书记。1988年6月至1990年4月,年轻的习近平同志就在宁德这一闽东贫困地区摸索出了一整套“弱鸟先飞”“滴水穿石”的扶贫、脱贫经验。老革命家、福建省委原书记项南同志这样评价习近平同志与他“一班人”在那段时间的工作:他“一扫时下那种说大话、说空话、说套话的弊病”,“他留下的这份精神财富,肯定会对继任者起承前启后的作用”。(见习近平《摆脱贫困·序》第1页)

  “宁夏和福建所处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有着明显的不同,彼此协作具有较强的互补性。双方可在‘优势互补、互利互惠、长期协作、共同发展’的原则指导下,以促进贫困地区经济发展为中心,以解决贫困地区群众温饱为重要任务,广泛深入地开展多种形式的扶贫协作,促进闽宁双方共同发展。”习近平同志在4月16日上午代表福建方发表的讲话,让宁夏方面宛如习习春风拂面,因为习近平宣布,今后3年中,福建方面决定每年从财政上拿出1500万元用于双方议定的扶贫协作项目,并准备动员更多的国有、乡镇、“三资”、民营企业的企业家到宁夏投资办厂。“通过广泛开展经贸协作、培植扶贫支柱产业、扩大劳务输出、加强资源和山地综合开发、兴办社会公益事业和加强干部交流、人才培训等多种途径,促进宁夏贫困地区尽快脱贫,推动闽宁两省区经济和社会的持续、快速、健康发展。”

  “老实说,当时习近平同志的这些话,对我们宁夏人来说,感觉特别新鲜,因为我们是经济欠发达地区,虽然到1997年时也已经有快20年的改革开放时间,但毕竟宁夏的步子迈得很慢,特别是在扶贫、脱贫上到底怎么搞,如何运用经济杠杆及社会综合功能方面,几乎是一张白纸。所以习近平同志的话,我们听了既新鲜又好奇,确实如涓涓清泉涌入心田……”宁夏扶贫办的老同志这样对我说。

  “心里话?”我笑着追问。

  “绝对心里话。”宁夏的同志认真了,大声回答,“你不知道,习近平同志当时的讲话还有一段真的特别像春风一样,吹到了我们宁夏人的心坎上……他在这次联席会上说:福建省委、省政府和全省人民决心按照中央的要求和闽宁对口扶贫协作第二次联席会议精神,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气概,同宁夏各族人民一起全力以赴、扎实有效地做好对口扶贫协作工作,为实现我们党向全世界作出的20世纪末在全国消除绝对贫困的庄严承诺,为21世纪使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强者之林,做出无愧于历史的突出贡献!朋友,这可是20多年前习近平同志讲的话呵!这些话现在听起来,依然能叫人热血沸腾!因为当时全国对口扶贫刚刚开始,大伙对能不能真正让像宁夏西海固地区那些近似赤贫的百姓摆脱贫困,心底其实还是有很大的怀疑,甚至不那么有信心。这是当时的一个比较正常的心态,像我们宁夏特别是西海固一带,关于扶贫工作也不是九几年才开始有的,几乎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就一直在喊,一直在做,但就是收效不是很大,百姓的生活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变,贫困仍然非常严重。这回闽宁两省区对口扶贫就行了?我们也在看,也在观望。但习近平同志的话确实让我们振奋!尤其他的那句要用‘不到长城非好汉’的豪迈气概和坚强决心,来帮助我们宁夏脱贫,这种信心,这种气概,这种绝对不是应付而是必须说到做到、做到彻底、做不好决不收兵的意志和真诚,能不感动和激励我们宁夏人吗?所以当时我们宁夏有个说法,说福建的亲人来了,我们宁夏这个春天比以往温暖了许多。我感觉就是这样,是福建人,是习近平同志,他们用真诚的心温暖了我们……”

  心,是这个世界上最敏感的器官,它能辨别这个世界所有的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这就是我们人类的心之伟大所在,而它也能最真切地感受到温暖与冰凉。

  习近平同志和福建人民的真情深深地打动和温暖了宁夏和宁夏人民。

  1997年的那个春天,宁夏大地确实处处沐浴春风,一片暖意,格外明媚。六盘山与贺兰山的积雪,似乎也比往年早了些时间融化,嫩嫩的青绿在4月的日子里,早早探出小脑袋在等待远方的贵客到来,等待一片如春的光芒普照到自己身上……G

  (未完待续)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中国报告文学会会长)

  责任编辑:何青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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