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化 > 全民阅读 正文

天地造化说“地动”

——关于《地动》的阅读随想
稿件来源:文艺众家 作者:闵生裕 发布时间: 2021-01-14 | 打印 | 字号:TT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规律是可以探寻的。地震是地球表层的快速振动,在古代又称为地动。但这种运动规律人类目前尚无法掌握。在自然面前,人类是渺小的。在重大自然灾难面前,人类无能为力。宿命地说,这或是天地之造化,是冥冥中某种不可抗拒的旨意。无论是天地之变,还是阴阳之化,皆可归于造化。

  海原大地震是人类有记录以来的三大地震之一,被称为环球大地震。大震之后,大疫继之。官家几同虚设,百姓九死一生。今年是海原大地震100周年,一百年间,关于地震记忆和书写一直不绝于民间。但有影响的作品不多。最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石舒清的小说《地动》,这是一部关于海原大地震的力作。窃以为,灾难书写的意义不在灾难本身,而是透过灾难对人心的映照。多年来我们一直期待有一个优秀的作家“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把海原大地震中的人和事,集中于某个家族或某一群体写其盛衰变迁及人物命运。可以写得波澜壮阔,写得荡气回肠。大概这样做需要太多的虚构和机巧。然而,作为一个从小在海原长大的作家,石舒清选择的是一种相对老实或简约的表达方式。他的小说没有书写太多大人物在此次灾难中的浮沉,而是聚焦灾难中的诸多浮生。作为一部灾难题材的小说,石舒清没有过多渲染地震发生时的惨状,只是平静从容、虔诚而温情的讲述。许多志异类的文字让人很着迷。比如灾难中的人性秘密和灾难后的人生际遇种种。在阅读《地动》后,我搜刮了三组关键词归类自己的阅读与思考。


  其一: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这是一首南宋民歌。它说的是人世间每时每刻都发生着悲欢离合。我想起那天一个画家说,某现代派画家画了城市的一幢高楼,是透明的。他把时间定格在夜晚的某一刻。我没看过那幅画,但我佩服画家的奇思。我们知道,都市是重隐私的,以至于我们比邻而居却互不相识。而农村是熟人社会,即使相距十里八村,你家的八代祖宗他人可能都会一清二楚。这种环境下,乡村包纳隐私的空间也许不多。如果我们让某一时刻在城市钢筋混凝土浇铸的某幢高楼的每一家屋子都透明。你且看去,那一定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筒。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俗事,琴棋书画诗酒花的雅事,统统不说了。光是那风花雪月的稀罕事大概就让你目瞪口呆。不但有异性相恋的,更有同性相欢的,不但有持票上船的,还有暗夜偷渡的……

  海原大地震强度之大,伤亡之惨重世界罕见。当我们把镜头定格于天地崩塌的一瞬,地震就像一滴松香落到一只昆虫身上,最后形成化石成了琥珀。于是,一个小虫子的生命中一瞬就凝固了。地震现场死亡的人有的连翻身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甚至在睡梦中就无常了,更别说提裤子或遮羞。《养蜂人》曝出了一个被地震定格的人性秘密。两弟兄外出养蜂,哥哥已婚,弟弟未婚。因为搭帐蓬而居,地震中幸免于难。他们回到村上在自家的废墟上挖了三天。结果没有一个活的。但是他们也挖出了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他爹和儿媳妇像两口子一样睡在一起。大地震让这个村移向另一个村是可能的,但是,把公公移到儿媳妇的炕上,这个事地震波干不了。石舒清说,有老人曾经多次说过大地震后被忽然揭露的类似秘密和丑事也不在少数。作者没有多半句道德批判。文末加了这么一笔:“冷峻的上苍啊,看他们已经还原为土的样子,就请求着你们原宥吧。”我理解作者的悲悯。是的,古今中外,一切律令对所有罪过或罪恶的审判,最严厉的也莫过于一死么。


其二,生死阔契缘由天定 


  四川广元旺苍人昝学武因为与媳妇闹别扭回娘家,受其母教唆数月不归,几次去接未果。地震那天,男人持刀上门近乎是绑架的方式把她从丈母娘家找了回来。当晚,他们完全沉浸在久别胜新婚的甜蜜中,地动的时候他们也动得欢实。作者这样写:“直到屋顶呻吟着掉要下来时,这一对还在如火如荼汗水淋漓的欢好里。”但是地动过后他们一动不动。《概述和评注》还顺手记载了这样一句:“某夫妇被压粘成一片,力拆不开,因合葬之。”比翼之鸟死乎木,比目之鱼死乎海。大难之中,一对爱人的这个死法不算尴尬,相反应该是庆幸,庆幸他们生得欢娱,死得浪漫。庆幸他们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麦彦》讲述的是赶大车跑运输的王大车途中收留了一个饿得走不动路的汉族孤儿胖娃,胖娃人勤眼活,后来王大车将他收作干儿子一起跑生意。地震后王大车一家十三口剩下三人,他的老婆也殁了。有一天发现路边大坑里一个年轻女子怀中一婴儿在大哭。女子冻僵了,王大车试其鼻息,认为人已死了,只救了孩子。但胖娃不甘心,他看那小媳妇不像个死人样子,征得王大车同意后去把小媳妇抱回了车上,母子因此得救。几天后,王大车要到靖远出车,顺便把这个震后婆家人死光了的小寡妇送回娘家。走到路上,他发现胖娃和麦彦有点不对劲。走到麦彦家路口,她却不下车。胖娃说要送她去。事情到这个地步,王大车对麦彦说,胖娃是大教人。你男人殁了,我婆姨也无常了。我今年才五十五,你看我行不行。我把话说开,成不成是胡大的事。你要找我干儿子也行,就是他和咱们不是一个教,一个锅里吃饭,是个麻烦。麦彦什么也不说,只是一股子一股子地淌眼泪。胖娃向王大车求情,说不要难为麦彦了。我把她安顿好还回来伺候你。麦彦和胖娃难后的因缘或许是早就注定了的。礼教绑架失败后,王大车偃旗息鼓。他古怪地笑着说,爷儿两个都说了娶一个女人的话了,还回来干啥,让人听着都笑话死了。虽然地震毁灭了一切,但王大车内心的那点羞恶之心犹在。他为自己那点点小私心和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羞赧。我不禁起毛志成的一句话:“在裸体的舞场上,美属于那个捧起一脸羞涩的人。”石舒清把王大车写神了。其神来之笔恰在于发现了王大车羞恶之心包藏下的人性美。


  其三,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在灾难面前,生死或是一念之差的事,有人是因一条狗的狂吠活了下来,有人看戏因为被孙子扯着耳朵哭闹,气极败坏地骂着出门了,但他活了下来。有人躲过了地震,却没躲过狼口。有人劫后余生,却死于贪念。《田平》讲述了田平从郭村到黄川村看皮影戏,自家婆娘非要他把饭吃了再去,饭吃罢赶到黄川时,放皮影的窑洞里已经挤不进人了。轰隆一声地震,看皮影的人统统到另一个世界看戏去了。田平回到郭村时,村子也消逝了,全村就活下他一个人。《山走了》讲述窝囊废李百合,因为老爹偏心,分家给他分了坡地,本来耕种就吃力,加上老婆唠叨。他心上麻烦的提了半截绳子到村前的老树下准备上吊。这个时候地震了,他们整个村庄都被夷平。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荒诞,人生就是这么富有戏剧性。全村想活的人一个也没活下,唯有一个没出息的不想活的李百合活了下来。

  《靳守仁》里讲述海城里一绅士虎先生请贵客23人,中学副主任靳守仁荣幸受邀,他受宠若惊。虎先生请的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自己不去就是狗坐轿子,就是给脸不要脸。本来兰州出差的事他都推了,老婆惦记着让他到兰州给自己买一件毛衣呢。但靳守仁认为,一定要赴这场豪门盛宴。去了才发现,虎先生是让他来端茶倒水打杂的,是伺候那些爷的。那晚地动了,虎先生和他的23个宾客活下来3人,没有靳守仁。世上没有假如,如果靳守仁知道自己是来打酱油的,肯定毫不犹豫地上了兰州。

>>><<<